Chapter Text
门铃响起的时候,克林西正在想要不要把那台相机带上。
屋外是丹尼尔,克林西把他让进门,回头继续打包去摩洛哥的行李。对方跟进来,把一沓纸递给他:“合同和佩莱格里尼的律师聊得差不多了,你再看下,除了薪资和代言的调整,我给你加了之前说的解约条款。”
“老埃内斯托同意了?”克林西接过文件翻看起来:“你真是了不起。”
“你无法想象那个意大利人有多难缠。”丹尼尔坐上窗台,看了他一会:“虽然我怀疑我费这么大劲做的是无用功。”
“怎么会,它是我备用的逃脱钥匙。”
“尤尔根,虽然你在国米的第一份合同不是我负责的,但我毫不怀疑哪怕没有解约条款,你也会在不久后离开,下一站也许是西班牙,也许是英国。因为我从小认识的你就是这样,渴望变动和冒险。而现在......你变得想要留下来,不然你不会在到期前两年就去谈这份续约合同。”
“冒险只是一部分。”克林西笑着争辩:“意大利人给的薪酬最丰厚,意甲是竞技水平最高的拉联赛,国米是最有竞争力的球队之一,有什么可以阻止我留下来?”
“而下赛季你们要换教练了,一个乙级联赛来的西班牙人,连我都知道,在这一切开始前续约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克林西没接话,把合同扔进包里抬头看着丹尼尔。丹尼尔无辜地摊摊手:“看到你为谁破例的样子真的挺有意思的,也许因为我在你这从来没有经历过。”他停顿了一下:“很多事,我曾以为你是无法忍受的。”
“并非能够忍受,如你所见——”克林西把包的拉链合上,拎起来朝丹尼尔晃了晃:“我准备一个人去度假。”
“只是暂时的喘息,而不是分手——”丹尼尔用了一个英文的双关:“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有时我真替洛塔尔捏把汗,他那样咄咄逼人的爱......我很惊讶那竟然没有让你真的离开。你爱他吗,尤尔根。”
这是个疑问句,但他用了陈述的语气,克林西望着他的发小摇头:“爱这个词来得太轻率只会失去意义,丹尼尔。”
“随你怎么说。”丹尼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洛塔尔出现了,拖着他那身花里胡哨的行头和箱子坐在摩洛哥旅店的接待处。吃完早餐的克林西正要下楼出门,惊讶地发现了他。
半个月不见的棕发中场晒黑不少,靠在百叶窗边,对自己在巴哈马的假期夸夸其谈,他伸出手,想要一个拥抱,颇有一种“你看,我来了”的意味。
“你都不夸夸我,连你住哪都没问就找到你了。”松开拥抱时他嘟囔着。
他们每天打电话,他当然能通过酒店号码找到自己,克林西想。洛塔尔洋洋得意,又表现得乖巧,第二天跟着克林西乘坐长途汽车从卡萨布兰卡到了马拉喀什。又一次,他们像两个通俗意义上的游客那样去参观巴伊亚宫,接着去马约尔花园,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花园像科莫的湖边别墅一样经过精心布置,只不过柏树和山茶花在这里成了仙人掌和九重葛。他们穿梭在奇异的热带植物间,植物朝他们张牙舞爪。炎热的日照汗湿了T恤,粘在皮肤上,但克林西觉得轻松。洛塔尔碰上沿途每一株仙人掌都要手贱去拔一根刺,有时那些刺会断掉,有时会扎伤他自己。扎着疼了他会悻悻地过来牵克林西的手。他们去广场旁的集市,克林西买了一条拼接毯子和一对瓷杯,洛塔尔担心那会在运送回国的路上碎掉。离开集市前一个吉普赛人突然抓住了他们:“悬崖,我看到两只即将跑到尽头的兔子——”那个女人用英语说。洛塔尔连连挣开对方的手,认为她想向他倾销店里的护身符项链。
“先生,我认为你是会先跌下去的那一个。”眼看手被甩开,那女人接着说。洛塔尔恼了,认为这是个诅咒——报复自己没搭理她——回头便要理论。克林西赶紧把他拉走。
“她什么意思?”洛塔尔气呼呼地说。克林西轻笑了两声:“好了,亲爱的,我们不能把每一句胡说都当真。”这个称呼让洛塔尔高兴起来,他拉过克林西来亲吻他。
这座红色的巨城像座迷宫,他们没能找到回旅馆的路,却在傍晚前登上了广场的最高点。蒙蒙暮色中,一片赤红色砖墙浩瀚无边,远方是白雪皑皑的阿特拉斯山脉。洛塔尔说那是拜仁的颜色,克林西笑了一声说那是斯图加特。事实上他们很清楚那谁都不是,这座城市的色彩像它的香料一样朦胧而复杂,没有两种纯粹的颜色可以概括它。
在如何去阿伊特本哈杜这件事上他们起了分歧:克林西打算乘当地人的巴士,而洛塔尔坚持租一辆车。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妥协就可以解决。而洛塔尔坐在颠屁股的二手越野车上嘟嘟囔囔时,他们又有了新的话题争吵。旅行太像一段浓缩的婚姻,每天都有太多的选择要做,而每一个选择上的分歧都反映了他们是多么不一样的人。
最终克林西去托德拉峡谷的计划因为洛塔尔的拖延而推迟了三天,很明显,他并不想去那里。接下来的旅程是沙漠和干旱的山脉,而克林西只有帐篷和睡袋。留下,洛塔尔用了一种对他而言勉强撑得上是请求的态度告诉他。克林西并不买账,出发的汽车在下午两点,他开始打包行李。
“你不会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吧,克林西。”洛塔尔站在床边看着他。前锋没理他,继续把衣服收进背包。
“这不是好主意。那里有蛇鼠,蚊虫,疟疾或者登革热什么的,教练不会高兴的。”
“那幸好特拉帕已经走了,而新教练不会在假期给我打电话。”
“那我呢?就不能和我在一起吗?克林西,留下。我们去一个......嗯,不那么艰苦的地方。”洛塔尔按住他的手。
“别告诉我该做什么,洛塔尔。”
“我不是告诉你,我只是提议。”
“听起来可不像。”
“见鬼,如果我能跟你来这种操蛋地方,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走哪怕一回?”
“如果你厌恶‘这种操蛋地方’,”克林西抬头看向他:“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因为我爱你。不然我他妈为什么要在这?”
这句话脱口而出,显然连说话的人都愣了一下。很快克林西冷笑了一声:“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鬼话。”
“我没有胡说。”洛塔尔瞪大了眼睛:“我爱你,克林西,这不是一句谎话。”他重复着,试图捧起克林西的脸,但没有成功。“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又不理我了?”他堵在克林西跟前执拗地追问。克林西的视线冷冷地越过他,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全然不当他存在。
“为什么?”最后的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克林西的回答,洛塔尔也开始收拾行李,并决定比克林西更早一步离开旅店的房间——因为现在连这件事他都要和克林西较劲。行李收得很快,本来也没拿出来多少。他拖着箱子走向出口,又在拉开门后转回身来——他来这里有他的打算,如今他依然打算把它完成了再走。
“生日快乐,尤尔根。”他赌着气,语气并不和善但他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得到生活中想要的一切。”
门在这句话落下后合上了。克林西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松了一口气。好一会他站到窗边向外看,洛塔尔耷拉着肩膀拖着他的行李箱,把它扔进了那辆越野车里。他在驾驶座上发呆了好一会,克林西望着他,最后车启动了。有一瞬间克林西又想下去抱住他让他回来,但窗台的木刺勾住了他的衣角,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已经错过时机了。车开走了。
离开阿伊特本哈杜的路上克林西高烧了一天,同行的旅人吓坏了,认为他一定得了什么传染性的疟疾。下车后,克林西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在托德拉附近终于找到医疗所。医生一脸见怪不怪,告诉他没什么事,给他开了两片阿司匹林。
后来症状也确实消退下去。直到离开摩洛哥的那天他才注意到背包里放着一个没见过盒子。包装非常华丽,克林西惊讶于自己现在才发现它。盒子里是一对袖扣,银质的,不规则线条织成一个圆,上面嵌了几颗细小的钻石,做工精致简约。洛塔尔总是很热衷于穿搭,时尚,打扮自己,而克林西对这类事从不在意。他闭上眼,把它塞回背包深处。
尽管如此,那是对很漂亮的袖扣。
洛塔尔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回到了米兰,并且期待起新赛季尽早开始,他告诉安迪,也许在米兰,一切都会像过去一样重新变好。
安迪抱着刚学会说话的小里卡多,皱眉望着他。洛塔尔没注意到,他正低头执着地教小里卡多念他的名字:“说——洛塔尔。对,说——洛塔尔最棒。”
事实就像左后卫预料的那样,并没有好转。争执变得愈发频繁,用于逃避的性爱也是。吵架后洛塔尔懊丧地开车回家,路上想起夏天在摩洛哥遇到的那个吉普赛神婆,怀疑是否原本在她手上买几个幸运符,一切就真的可以避免?
和平时期他们也会在球队的休息日一起去市区看电影,或者开船出去兜风。渐渐地,和其他人的社交更多地占据了他们的时间。克林西会和隔壁的荷兰人一起打高尔夫,偶尔安迪和阿尔多也去。洛塔尔不理解,他知道克林西其实根本不热衷于这项运动。古利特也邀请过他,洛塔尔去过一回,之后就都拒绝了。阿尔多很惊讶洛塔尔居然变得不爱凑热闹了。事实上他的掌骨在八六年世界杯骨折后一直没有复原好,那导致他从此不再擅长所有需要精确手感的运动,而他受不了输。或许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不喜欢看到克林西和荷兰人相处得更好。
他们依然一起度过了新年,这也许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为了九二年即将到来的欧洲杯,欧足联在主办国的斯德哥尔摩举办了一场公益活动,洛塔尔和克林西同是受邀者,活动结束后在这座城市一起多逗留了两天。新年夜克林西在老城找了一家餐馆,瑞典菜,洛塔尔至今都记得那盘柴到咽不下去的肉丸和口味奇怪的凤尾鱼焗菜,那让他想念米兰的食物。这里只有红酒还不错,他们都喝了不少。午夜前克林西开口朝洛塔尔说着什么,几簇金色的线窜升,在天边绽开,爆炸声里洛塔尔什么也没听清,只能朝前锋大喊,偏偏这时烟花声小了下去,正在大叫的洛塔尔招来了全餐厅的目光。洛塔尔不以为意地瞪回去。克林西笑了,在窗边冷暖交杂的光里很漂亮。他朝侍者示意买单,然后贴在洛塔尔耳边说:“让我们出去看看。”
屋外大雪落得冰凉,纷纷扬扬倾泻而下,不过洛塔尔觉得刚才餐厅里的温度和现在并没有什么差别。也许是那家店的供暖不够足,也许他们不该再去那家餐馆。瑞典人的烟花放得很安静,不像南方地带的人们会热情高涨地欢呼吵闹。行人们在暴雪里一边散步一边观赏,像他们一样。恋人们在烟花下接吻,也像他们一样。克林西吻了吻洛塔尔被冻红的鼻头,把一块表戴在他的手腕上。新年快乐,他说。雪花粘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落进他蓝色的眼里,洛塔尔急切地吻上去,紧紧抱住他。拥抱变成滚烫的,他几乎想把他揉进身体里,却又怕把他搂化了,就这么消失在雪里。
他不肯松手,直到远处塔楼的钟声被风雪送到耳边,十二下,新的一年,他在心里默念。克林西在亲吻里眨眼,朝他笑:“夏天我们还会回到这里。”他说。想到夏天,所有的郁结和寒意都褪淡了,大雪里洛塔尔揽过他,固执地把围巾分给他一半,来年,只要他们还是在一起,那么一切都还会是好的。
这一年就像被诅咒了。
阿尔多转会离开了他们,安迪总是受伤,而新教练苏亚雷斯是个草包。平局,几乎每一周都是平局。他们在球场上吵得凶,在训练场上吵得更凶。到最后在运河集市里买一个圆的还是方的画框都会成为争吵的由头。
“再告诉我该买那个圆形的画框,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克林西朝喋喋不休的洛塔尔大吼。
那个圆形的画框最终还是被他们买了下来,洛塔尔也没有真的被扔进河里。他们只是在回去的车上一言不发,任由这一场孩子气到几乎可笑的争论破坏掉整个晚上。洛塔尔把克林西送回家,那里距离他的家依然还有半小时的车程。临走前有那么半秒,克林西想告诉洛塔尔留下。洛塔尔好像觉察了他的想法,赌气地大声宣布:“我可以睡在我的游艇上!”
一句“别犯傻了洛塔尔”到嘴边成了一句谩骂:“去你那见鬼的游艇上吧!”
三月米兰又到了雨季,现在连睡游艇都不是一个选择了。洛塔尔回到克里马特的家里,盯着窗台边克林西送他的那盆仙人掌。植物的根部已经发黑,洛塔尔总忘记自己到底给它浇过水没有。有天安迪带着里卡多来看他,瞧见那盆植物,左后卫说:“你水浇太多,都烂根了。”
他把那盆仙人掌带走,过几天送了回来。烂掉的部分被安迪砍去了大截,只剩一小节健康的植体被重新插进土里,在花盆里看起来更加矮小,形单影只的。
看到他俩在训练场上的架势,所有人都在他们加训结束前迅速逃离了基地的更衣室。
“都是你。”洛塔尔一脚踢开门,嘴里嘟囔着:“那种球都接不到,还要怪我,这下好,给苏亚雷斯找着理由罚我们加跑!”
“难道不是你先冲上来指责我?”克林西气笑了。
“我指责你?你自己跑位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
“你球传大了怪我跑位有问题?”
洛塔尔火冒三丈正要反驳,安迪走过来按住了他。左后卫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一定又要教训我了,洛塔尔愤恨地想,永远是这样,他们永远向着尤尔根!他一把甩开安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把克林西拽出更衣室。
“怎么不是?”他出来立刻大吼:“就是你路线不对,速度也不够快!”
“你瞎了吗?早一秒直线冲刺我就越位了。你就不能早一步出球?我都已经启动了。”
“你不能多观察观察我?多看看我?我被尼古拉缠上了,不摆脱他怎么传?”
“如果不是你非要往前带那么几步,”克林西冷哼:“尼古拉怎么会卡上你的位?”
“不带怎么找更好的出球线路?”被指出错误的洛塔尔烦躁起来,“你怎么这么自以为是?你不回头看,从来不回。你就想着往前跑,你只顾着你自己!”
回答迟滞了几秒,克林西冷冷地打量着他,最后嘲讽地笑了:“不好意思,我们在聊的还是足球吗?”
不,不是这样,我不是——洛塔尔在心里嗫嚅着,试图辩解。“砰——”
更衣室里传来重物撞在金属柜上的巨响。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冲进去。安迪倒在地上,面色惨白,一只手还搭在柜门边。
一次短暂的心脏骤停。医生说救治得还算及时,没有造成明显损伤。他们坐在病房里松了一口气。医生翻翻记录,轻扣了一下板子:“他最近有没有说过不舒服?”
洛塔尔沉默了一秒,心虚地想起当时安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这种情况通常不是突然发生,需要多加留意。发作前可能会有胸闷、心跳不齐、乏力之类的症状......”
洛塔尔有些恍惚,找了个借口出来抽烟。鲁迪连夜开车到米兰,匆匆得知经过后近乎暴怒。
“你怎么能没注意到!他找你求助你他妈怎么能跑了!”他在吸烟室里找到洛塔尔:“安迪每天照顾你容忍你这个白痴,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这样对他?”
“不是,当时我没注意到,我以为他——”
“以为什么?以为他从来不会生病?以为他就该伺候你?以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你关心过他吗?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就该一直站在你这边?替你收拾烂摊子,帮你说话,替你圆场,你他妈知道感恩吗?
“这是个意外,鲁迪。”洛塔尔被鲁迪揪住领子:“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洛塔尔,”气头上的前锋根本不听他辩解:“你以为我们真的关心你?不是,只是因为你的天赋,球技,而我们想赢。只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忍受你!如果可以我真想掐死你,可是那对安迪没好处。你愚蠢,不知感恩,但你别把安迪当成理所当然!”
衣领被松开。他在听到洛塔尔的任何反驳前离开了吸烟室。烟已经燃到尽头了,火星烫到了洛塔尔的手。他看了一眼,把它摁熄,扔进垃圾桶。
后续一切检查结果正常,安迪两天后就出了院。他在家休息一周,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洛塔尔去看望他,他正在给小里卡多削苹果。
“那天我不是——安迪,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不会那样,洛塔尔。”左中卫笑着打断了他,他听说了鲁迪和洛塔尔的争吵:“你也知道鲁迪不是真心那样想的,他气上头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们在十二年前的国青队就认识了,洛塔尔也清楚鲁迪的脾气,盯着桌板点点头。切好的苹果被分成两份,一盘被推到了洛塔尔面前。前门一阵响动,过了一会,安迪的经纪人西弗里格走了进来:“我觉得最好的选择还是西甲,我刚接到了巴塞罗那的电话,克鲁伊夫对你很感兴趣。”
“什么意思?”洛塔尔皱眉看向安迪:“你要离开这里?”
“我的合同就要到期了,洛塔尔,”他耸了耸肩:“我和老埃内斯托谈过了,我想他不会给我提供一份新合同。”
他们这一赛季的成绩并不好,阵容势必要调整。国米对安迪的态度一直很犹豫,而现在突发状况也许让他们做出了判断。
“要我说,苏亚雷斯那个草包才应该滚蛋。”洛塔尔不满地抓起一片苹果塞进嘴里:“我要再去找老埃内斯托说说这事,该走的不是你。”
“不用去,洛塔尔。”小里卡多爬上椅子,安迪伸手,防止他掉下来:“对我来说,这样的安排也很好。”
“不好,这算什么很好。你要离开这里。”洛塔尔有些生气,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他开始说些胡搅蛮缠的话:“反正就是不好。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后我的左后卫不是你了,我怎么踢?”
“像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踢球时那样踢。”安迪摸了摸他的头,朝他笑:“你还记得你的第一场德甲吗?那时你还在门兴,我还在凯泽。”
从安迪那回来后几天,洛塔尔的经纪人普利彭也给洛塔尔打来了电话:“洛塔尔,皇马那边又给我打了电话。门多萨还是想要你。”
“我又不是不想。”洛塔尔靠上沙发:“可是佩莱格里尼不让我走啊。”
他确实也想去皇马,拜托那可是他从小的偶像君特·内策尔的球队。门多萨去年就想买他,只是国米不愿放人,他又忙着和克林西谈恋爱,对这个结果他也能接受。
“如果你想,我可以去谈谈。毕竟你的合同也还有一年就到期了。如果你不想,我们该想想续约了,皇马的兴趣能给你谈上一份价钱更好的合同......说起来,他们告诉我融入不成问题,因为克林斯曼也可能会去。他们还在考察伊尔格纳,也许会有个德国帮什么的,就像现在在国米一样......”
“尤尔根?”洛塔尔坐直了身子,他怎么从来没听克林西提起过:“怎么会?他半年前才刚续约。”
“可是他有解约条款。他现在正在和皇马谈——”
“什么?”
“你不知道吗?上次见面的时候佩莱格里尼还和我抱怨过......”
洛塔尔把电话扔下,抓起钥匙冲出了家门。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那扇门终于被打开了,洛塔尔把这句话劈头盖脸砸向他。上次吵架的余波还未消,前锋皱起眉:“告诉你什么?”
“你准备离开。离开国米,离开意大利。还有,你居然有解约条款。”
“解约条款是我给自己留的余地,它不代表什么。”克林西耸肩:“至于转会,它还没发生,安蒂奇对我感兴趣,我们正在沟通,只是这样而已。”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难道是等一切条款被商量好,合同都签订下来的那天?还是等你在马德里的时候?”
“当然不是,洛塔尔——”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安迪要离开我可以理解,你呢?这种事你不该先问我吗?”
“这是我的决定。我的职业生涯。我不是和你绑定了。”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前锋的回答让他恼火:“我们应该有秘密吗?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什么实话都会和你讲。”
“我不需要这个。”回答里蕴含着隐忍的怒意:“洛塔尔,你的坦诚只是为了在向别人施加压力时能名正言顺。就像现在这样。”
“你胡说,你误解我,我——”洛塔尔迎头撞上克林西的眼睛,那双尖锐的蓝色无机质玻璃划伤了他:“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也想要离开,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离开?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做这个决定?”他的声音小下去,继而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尤尔根......你到底是想离开米兰,还是想离开我?”
他没有听到回答。克林西面无表情。他们甚至没有进屋,门廊把阴影投进前锋的眼睛里,那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洛塔尔读不懂,又不想认输,也执拗地盯着他。 米兰又开始下雨,风把雨点吹到门廊下,打湿了洛塔尔的半边肩膀。洛塔尔觉得有点冷,这让他想起安迪出事的那天晚上,他被鲁迪扔在吸烟室里的感觉。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克林西的:“尤尔根,是不是只有我能为你带来冠军的时候你才会爱我?”
惊讶在那双蓝色眼睛里闪过,接着彻底黯淡了下去,碎成了一汪水。手被躲开了,在洛塔尔来得及看清前,克林西闭上了眼:“是。是的。我想离开你,洛塔尔。没有你,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疼痛像纸巾上扩散的红墨水,从膝盖瞬间蔓延到他的胸膛,洛塔尔坐在草坪上疼得几乎无法喘气。伤势甚至不是对抗造成的,只是圣西罗的草皮在两个星期的比赛后变得破败不堪,他的右脚在冲刺里踩进了一个草皮凹陷的坑,膝盖在不该旋转的方向上轻轻拧了一把。
他的十字韧带断了,在队医小跑冲向他的那几十秒里绝望无助。他拒绝了担架,在队医的搀扶下离了场。余光里的那个金色影子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队医为他简单地做了包扎。洛塔尔敷着冰袋,坚持要回慕尼黑检查。经纪人普利彭和他打了电话,立刻叫了司乘公司开车接他去慕尼黑。四个小时后,洛塔尔躺在了沃尔法特诊所那台巨大的核磁共振仪器里。
躺在这台机器里早已成了一种日常,但他从来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忐忑。他在四月里冷得直出汗,又或许是疼得。他乏力地在这个又冷又硬的检测台上,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可是鱼还能弹两下呢。他失神地盯着苍白的机器顶板,不敢喘气,也不敢动一下,知道自己在等待一个判决。
他很清楚自己的膝盖发生了什么。关于那条韧带的故事他听说过太多,职业生涯终结往往是和这种伤病等同的事。终于他从这台狭小的白色监狱里被放出来,沃尔法特的神色说明了一切。他颓然地坐进他的办公室,听他叮嘱手术前的注意事项。末了,沃尔法特关上观片灯,也摘下眼镜:“我不想盲目给你希望,作为踢了这么多年的职业球员,你和我一样清楚这类手术后,韧带机能康复回以往的概率......不过——”
洛塔尔望向他的医生。
“我认识一个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医生,他有一些新型的疗法。其中一种是将身体其他部位的韧带移植到膝盖交叉韧带上,曾经成功治好过几个滑雪运动员......”沃尔法特看着洛塔尔:“晚上我会给他通话聊一下你的情况,明天你再给他打个电话。现在,回去休息吧,洛塔尔。”
他在号码薄里翻了翻,抄下一个号码递给洛塔尔。洛塔尔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张纸,垂着肩膀离开沃尔法特的办公室。走到诊所门口,他在路灯下看到了克林西的那辆甲壳虫。
原来已经到了晚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街灯却已经亮起。借助暮气沉沉的光,他看到安迪也在车上,但左后卫没有下车,只有前锋打开车门走向他。洛塔尔盯着他的动作,突然感到讽刺:过去几年他几次邀请前锋来慕尼黑,都被搪塞过去,而现在,他们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第一次同时到了这里。
“所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克林西朝他伸手,洛塔尔躲开了:“还行。”
“接下来呢?”
“去美国。”
“美国……”前锋沉吟了一会:“什么时候出发?”
“你这么关心干嘛?”洛塔尔烦躁地看了克林西两眼:“哦,你巴不得我赶快离开米兰。”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你就是有!”他大喊起来:“你说,你想甩开我,现在我没法再踢下周的比赛了,剩下的比赛都踢不了了,我没法再去欧洲杯了,我甚至不一定能再踢球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你在胡说什么。”克林西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胡说?”洛塔尔不依不饶:“不是你说的?没有我,一切会简单很多?这是你的原话!尤尔根,我希望你得到生活里你想要的一切。现在你得到了,一个残废了的马特乌斯,没法再给你赢来任何奖杯,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甩开我,你不高兴吗?”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洛塔尔希望面前的人快点走,因为不知道眼泪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恍神的间隙里一切在挥手作别,他连抬腿去追的第一步都做不到,前锋仍试图抓住洛塔尔的手:“我开了四个小时车过来,你以为我想看你这样?”
“你为什么来?你不就是迫不及待想过来确认我的膝盖是不是真废了,是不是真的没法回球场了?”
“洛塔尔,讲道理一点——”
“我很讲道理!你已经看到你想看的了,克林斯曼!”就算是洛塔尔,这时候也知道自己该闭嘴了,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别假惺惺的,满意了就回去,别站在这里让我恶心!”
他们对视着,克林西眼里的难以置信再次变成了那种洛塔尔读不懂的情绪,那让他感到恼火:“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克林西上下打量着洛塔尔,现在那双蓝色眼睛不带任何温度。洛塔尔不示弱地瞪回去,却只感到碎玻璃像把刀子剜过自己的皮肉。在他张嘴再说些什么前,克林西已经转身离开了。
前锋走回路灯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在慕尼黑,夜晚总是来得很快。车门拉开,他坐进去。过了一会儿,安迪从车上下来,走向洛塔尔。那辆甲壳虫在他身后迅速地开走了,左后卫看了眼渐渐远去的尾灯,皱着眉盯着洛塔尔:“你刚刚对尤尔根说了什么?”
洛塔尔抱住安迪,终于像一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他没有再回米兰,等到膝盖的肿胀稍微缓解了一些,立刻飞往了科罗拉多。理查德·斯特德曼医生看起来沉稳温和。诊所开在科罗拉多州的一个滑雪圣地,走廊里挂满现已康复的名人病人照片,那让洛塔尔得到些许微薄的安慰。“没问题的,洛塔尔。”普利彭握住他的手。这位汉堡人在洛塔尔十九岁初至门兴时就对他照顾有加,往后成了他十几年的经纪人:“你想太多了,都变得不像你了。”
“你只是个职业经纪人!连球员都不是!你懂什么,你懂我现在的心情么?”洛塔尔依然不可理喻,普利彭没有骂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离开。夜里洛塔尔独自躺在诊所的床上,满目漆黑,他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就这样他一夜未眠地被推进手术室,最终在麻醉剂的作用里沉沉闭眼。
手术据说很成功,但为了避免早期并发症,最好进行为期十四天的观察。术后第二天斯特德曼医生就给洛塔尔安排了康复训练,这让他欣喜若狂。受伤后第一次,他终于有事可做,而不是每天对着看不清的未来不知所措。斯特德曼特别设计的装置在夜里持续活动他的腿,但他再也没有失眠过。一周后的复查结果让斯特德曼惊讶,洛塔尔的膝盖恢复速度惊人。坐在对面的洛塔尔欣赏着医生的表情,脸上洋洋得意。普利彭也松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离开了科罗拉多:有个叫梅赫梅特·绍尔的年轻人要转会,正在让他头疼。
现在这里只有洛塔尔一个人了。护士们和他关系好,送了他一本小镇地图。于是每天的复建结束后,他便拄着拐杖,进镇子里探险。
这里也像科莫一样,有一片巨大的湖,在镇子北边,背靠洛基山脉,叫做Lost Lake。遗失湖,洛塔尔盯着地图上的名字,心里一阵玩味。小镇气候宜人,依山傍水,适合修建科莫一样漂亮精致的湖边花园,但美国人没有情调也不爱打理,湖边就只有猎屋,野花,和草甸。科罗拉多州本就地广人稀,在非雪季的五月,镇子里更称得上人烟稀少。呆久了洛塔尔感到这里冷清得让他心里发慌,于是他在得到医生确认可以离开的诊断后立刻去了纽约,至少那里他还有几个在赞助活动里认识的朋友。
他拒绝回欧洲,错过欧洲杯的事实让他难过,于是他留在这个几乎没有足球的国家。美国人对这项运动有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尽管两年后的世界杯就在这里举办。报纸的体育版面上只有棒球,篮球,橄榄球,还有一小面的冰球板块,最后在剩余夹缝里的才是足球。洛塔尔的英语很糟糕,反正也看不懂。他一心复建,不去想足球,比赛,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思考未来。
弗朗茨来看望过他。凯撒在纽约比洛塔尔自在,毕竟这里曾是他的主场。洛塔尔现在就住在他曾在纽约租下的酒店套房里。洛塔尔在餐厅里点了杯圣代,凯撒盯着他面前这杯巨大的奶油糖精混合物,挑了挑眉,最后喝了口自己杯里的咖啡,没说什么。洛塔尔一边往嘴里送冰淇淋,一边朝他抱怨在他受伤后国米还没有人联系过他:“这糟透了,老埃内斯托怎么能这么对我!”
弗朗茨在镜片后沉吟了片刻:“那就回拜仁吧。”
“真的吗?”
“真的。”
“但是弗朗茨,我的膝盖韧带伤还是未知数。”
“我知道那还是未知数,回拜仁吧。”
洛塔尔很想马上答应,但开口前他又想起了克林西,慕尼黑吵架后他们还没有联系过。他又垂下脑袋耸耸肩:“再说吧,弗朗茨。”
弗朗茨陪了他几天后离开了。闲暇时,洛塔尔花了大把时间做观光。他住在上西区的中央公园边上,离几家展馆和林肯中心都很近。克林西会喜欢这里的,从画廊里走出来时洛塔尔想。他们曾开玩笑要一起来纽约,因为克林西车上那张写着“距离美国还有多远”的史努比贴纸。那是刚从罗马回来的夏天,他们志得意满,世界已经被他们举起过了。他越过副驾驶座去亲他,说答案是四年,是下一届世界杯的距离。洛塔尔又开始昏昏沉沉地做梦,梦里他坐在克林西的甲壳虫里,它像直升飞机一样在低空行驶过海面,不远处是自由女神像。他的克林西坐在驾驶座里目视前方,洛塔尔叫了他几声,想看看他。可没等前锋回头,他就醒了。
他最近总渴望睡眠,最好的去处是酒店对面的影院。那里每天会重映一些欧洲电影,没有朋友陪伴的下午,他就祈祷影院播一部德语片,再不然意大利语也行,因为他实在闲得发慌。不过重映的片子总是文艺到不行,每每看到一半洛塔尔就倒头睡去。放映结束后他被领座员推醒,站起身擦擦嘴角的口水,心想一定要把这家影院推荐给克林西才行,也就只有他爱看这种小成本艺术片......脚步在这样的念头里自顾自带他进了公共电话亭,手拿起听筒,拨通了号码。
弗朗茨离开前给他留下了国家队集训营的电话,让他有空和福格茨聊聊。他当然不可能是打给福格茨的,电话被接起,是队里的一个后勤人员。“是我,洛塔尔。我找尤尔根。尤尔根·克林斯曼。”他赶忙补充,防止对面把科勒叫过来。听筒里安静了好一阵,洛塔尔不得不又往投币口里塞了两次钱。对面终于传来沙沙的声响:“洛塔尔,你怎么样?”
是安迪的声音。“安迪,怎么是你。尤尔根呢?”他迫切地想要和克林西说说话。
“啊,他现在不方便。贝尔蒂正在给他加练。”
“他知道是我的电话吗?”
“等晚餐再说好吗。你知道贝尔蒂有多严格。”
“哦。”洛塔尔委屈地瘪瘪嘴。安迪还在另一头问他手术的状况,一切都很顺利。恢复得很好。不,我还不能摆脱拐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安迪。他给安迪留下酒店号码,挂了电话,但酒店座机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在晚上响起。于是他又往国家队打了一个,来接电话的还是安迪。他们聊了一会,听筒被开玩笑似地递给另一个安迪,又递给施特凡,托马斯,吉多......每个人都和洛塔尔打了个招呼,祝他康复顺利,轮了一圈,最后不知道是谁撂上了电话。
是打给你们的电话吗你们就接,洛塔尔对着听筒里的断线音茫然了一阵,抗议地想。他还没听到想听的声音,当然继续往国家队酒店轰炸,接连打了几天,还没等到前锋,福格茨的逐客令先来了:“够了,洛塔尔。现在是欧洲杯的关键时刻,一切留到大赛之后再说。”
“我——”
“有点队长的样子。”
“贝尔蒂,你也觉得我还能回来吗?”
“你还是我的队长。只要你身体健康。”国家队主帅没再多说,挂断电话。洛塔尔专心复建了几天,还是没忍住,悄悄拨通了安迪的房间座机,要求左后卫叫前锋来听电话。
“洛塔尔,你最好拔断电话线。”安迪在电话那头建议:“如果你真的想安心复建的话。”
鲁迪在厌烦了他的电话时会嘲讽地这么说,但安迪不是,他真诚地这么建议,并觉得这样能帮到洛塔尔。
这件事难以想象,洛塔尔当然没有这么做。他还是不停给国家队酒店打去电话,电话永远会被递到安迪手上。
回到米兰的这天不幸是个雨天。
没有人来接他,路面湿滑,他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拄着拐杖。他叫米兰当地的司乘公司派了一辆车给他,司机在门口接过他的行李,把他扶上车,接着,他在后视镜里看向洛塔尔,问他去哪。他张口,没能说出一个地名,这不像洛塔尔,他总有话说的,他憋坏了,他要去有人的地方。他想念一个人,哪怕对方吼叫着和他吵架。他再也不要一个人。他在克里马特的家里空荡荡的。
“切诺比奥。”他朝对方说,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址。
车开得迟缓,雨下得没完没了,好像把洛塔尔这辈子见过的雨都下尽了。“下雨无疑是发生在过去的一件事。”那个前锋说。那是博尔赫斯的一句诗,他告诉洛塔尔。“和过去有什么关系,这场雨要是在昨天下,今天我们就可以在科莫湖上钓鱼。”洛塔尔抱怨。克林西瞥了他两眼,嫌他不解风情。洛塔尔不服气了,他还没说克林西不解风情呢。他搂着克林西,继续索要亲吻,也没搞明白一个阿根廷人跑到他们的吻里做什么。
时差让他困得要命,他把头杵在车窗上,现在觉得那个阿根廷人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雨滴打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水线划过玻璃牵扯起了很多事,过去的无数个雨天不请自来地流入洛塔尔的思绪里,那时金发前锋还会亲吻他,他们被天气困在公寓里,洛塔尔抱着前锋,一遍遍占有他。那一定是太遥远的事了,遥远到洛塔尔现在只能在玻璃后看到一个模糊的远景。
他出神地盯着,直到窗外的景色再次变得熟悉,汽车驶入切诺比奥,开上他们常去的那些街道,最后停在克林西的公寓门口。洛塔尔下车,走入雨中。司机在身后喊他,提醒他行李还在后备箱里。洛塔尔没顾上理会。雨水在他的脚步间轻盈地落下来,光是想起对方,心脏就肿胀得发酸,他都快窒息了,都怪这场下不完的雨。他停在那扇门前,按下门铃。
他想要抱怨,他感觉满肚子委屈,他有数不清的念头想要出口,但这都不是当下最重要的——
门开了,那里出现的不是克林西。
“——洛塔尔?”
红发的东德人有些诧异地盯着站在门口的洛塔尔:“你刚刚回到米兰吗?”马蒂亚斯·萨默尔的目光落到洛塔尔手里还滴着雨水的拐杖上,很快他又看到洛塔尔身后的司机拎着行李箱冒雨一路跑到门廊,把它搁在门口。洛塔尔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眉骨鼻尖上不断滴落的雨水好像阻碍了他发声,最后他问:“尤尔根呢?”
“他离开意大利了,去了摩纳哥,你不知道吗?”
“他回德国了?”
“什么?”
“他去慕尼黑——”洛塔尔顿住,意识到马蒂亚斯说的一直是德语。对方注意到洛塔尔的脸色,大约明白了什么。他没再多说,向后退了一步,示意他的队长进屋。
屋内的陈设没有什么改动,克林西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他们一起买的珐琅花瓶,沙发,还有那盆柠檬盆栽都还在这里。但新添置的那条毛毯显然不是克林西的品味,还有茶几上的马克杯,告诉洛塔尔这间公寓确实来了一个新主人。
“我和国米的转会敲定后尤尔根联系了我,他说如果我不介意,可以住在这里……”
这会儿那没完没了的雨变得更恼人了,马蒂亚斯的解释在耳边模糊不清。科莫湖边冷飕飕的,可现在才七月,该是夏天最热烈的时候。洛塔尔无意识地抄起沙发柜边的电话,按下一串号码,听筒短暂地安静了一阵,接着传出短促的占线音。
“电话还是原来那条线,SIP 那边说要排队。你是知道意大利人的效率的,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是来找尤尔根的话......”
“洛塔尔?”
手里的听筒颓然落下,被电话的弹簧线拽了个来回,安静地悬挂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