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开了这间临街的小棋社。原本以为一群象棋爱好者会蜂拥而至,毕竟小区门口的石桌上,每天早晚都能看到满桌的老头们围着下棋,搪瓷杯一手,棋盘一手,日出日落无不乐此不疲。连网上的象棋直播也不缺人气,几万观众在线追随那些象棋大师们细致入微的拆棋过程。就连楼下超市老板,每天也悄悄在收银台底下备着一副塑料棋盘,空闲时和熟客杀上几盘。
然而,棋社开业后我才意识到,虽然爱好者随处可见,真正走进棋社的人却寥寥无几。
我们的棋社并不小,四张实木棋盘桌,墙上还挂着《橘中秘》的棋谱拓片,甚至专门淘了几副老式象棋作为装饰,可是能坐满一桌就算热闹了。相比之下,门口的“野棋摊”却从不缺人,哪怕是刮风下雨,围棋的老头们总能找到人凑局。后来和常来的老张聊天时,他幽默地说:“在这儿下棋得买茶水,输了还得面子上挂不住;石桌上随便,输了拍拍屁股走人,还有人递烟支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爱好者真正追求的不是“正经场地”,而是无拘无束的自在,棋社的“规矩”反倒成了他们的“障碍”。
为了让棋社更热闹,我们尝试举办了几场活动。首先是在春末举办的“邻里友谊赛”,奖品是两副红木象棋,报名人数多达三十多人,赛场热闹非凡。棋局激烈到老头们为了争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裁判喊得嗓音沙哑。可是,赛后的热闹很快平息下来,尽管有人说“下次还来”,但到了周末,棋社里依旧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接下来,我们又组织了“亲子象棋课”,希望吸引年轻人带孩子来,可结果是家长带着孩子来一次后,孩子坐不住,家长觉得“不如在家看手机学习”。这些活动就像扔进湖里的石子,咚一声响,涟漪散开后便不见踪影,湖面重新恢复平静。
更让我清晰看到象棋爱好者的“理性”是一次拉赞助的经历。曾与本地一家酒铺谈合作,老板希望借棋社的活动推广新品,提出让参赛者穿上印有酒标的马甲,赛后还要拍照发朋友圈带话题。然而,到了现场,老头们抱怨马甲太勒,偷偷脱下来塞进包里;即便赢了棋,他们也只关心能不能换成现金,至于酒铺是什么名字,没人多问。酒铺老板最后叹气道:“他们眼里只有棋盘,我们的广告,根本白做了。”
这让我彻底明白,象棋爱好者的市场确实有限。棋社的收入基本来自茶水费和偶尔的棋盘租金,每个月挣的钱勉强够交房租,想靠这个赚大钱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次算账时,甚至发现连买棋盘的钱都没赚回来。不禁想起常来的李师傅说过的话:“下棋能当饭吃吗?我退休前在工厂拧螺丝,现在来这里下棋,纯粹是为了图个乐子。”
这话让我恍然大悟。棋社里来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消遣而来。他们有的开出租车,白班结束后来这里解解乏;有的是刚退休的教师,背着布包来和“老伙计”下棋;还有些中学生,周末偷偷溜出来,赢了棋能高兴一整晚。没一个人是把象棋当成“事业”的,他们最多把它当作“生活佐料”。有一次有人打趣说:“要是靠下棋吃饭,早饿成旗杆了。”
经过一年的经营,棋社没有赚到太多钱,但却积累了不少观察和经验。象棋这种“接地气”的爱好,根本不需要什么“仪式感”——不需要专门的场地,也不需要精致的棋盘,甚至对手都不重要,一个人摆着棋谱就能乐上一整天。它的生命力藏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闲暇时光里,一旦被装进了“棋社”这样一个框架里,想靠它赚钱简直像是在沙堆里挖泉水。
现在,我倒是想明白了,不再焦虑如何把人吸引进来,反而开始每天把小桌子搬到门口,泡上一壶免费的茶水。如果棋社里有客人来,收点茶水钱;如果没人来,我自己坐在一旁,摆摆棋谱,也算没有辜负最初的热情。
原来有些爱好注定是热闹中的冷清——爱它的人多得像星星一样,但几乎没有人愿意为它多花一分钱。只要石桌上的棋子依旧在落,棋社的灯就得亮着,毕竟总有人需要一个地方,能在车马炮与柴米油盐的琐事中,找到一丝宁静和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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